(中译本导言)

陈廷忠

圣经是在沙漠的环境中孕育出来的圣典。以色列民族是在荒芜、缺乏、充满危机与惊奇的沙漠中体会如何信靠丰盛、充满仁爱的上帝的,因此他们传递给后代的信仰从不加任何修饰,是一种赤裸裸的信仰,也是不计外在得失的纯真信仰。可这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信仰,这是以色列民族亲身经历的历史性信仰,他们能大胆地说:[我们]在旷野。荒凉野兽吼叫之地,就环绕[我们]、看顾[我们]、保护[我们],如同保护眼中的瞌人。”(申 32 : 10 )所以,即使在以色列民族过上了丰盛生活时,仍依恋不忘”沙漠的经历“以他们历史性的、刻骨铭心的出埃及经历作为生命的基础与力量。尤其在《诗篇》 95篇中,出埃及事件成为后世每一代人的警戒,它不只是历史上的重大事件,更是每一个时代的座右铭:不要使心刚硬,如同列祖们在沙漠中受到诱惑便跌倒一样。新约圣经也承接了这样的警戒,尤其是在《希伯来书》中,引用《诗篇》95:7-11 ,然后劝诫说.“弟兄们,你们要谨慎,免得你们中间或有人存着不信的恶心,把永生神离弃了。”(来3:12),接着又继续说.“总要趁着还有今日,天天彼此相劝,免得你们中间有人被罪迷惑,心里就刚硬了。”(来3:13)当然,这里的“今日”是“每天”的意思。

沙漠成为灵性操练的代名词。沙漠使人坚强,也突显人的软弱;沙漠了无入烟,可又是遇见上帝的地方,这种意念深深地浸透在圣经的灵性描述中:有茫然无助的黑暗,又有闪电雷鸣式的光辉。

这不只是一个民族的灵性经验,圣经中也记载了一些进入沙漠,受到磨炼的伟人,如先知以利亚在沙漠行走四十昼夜,面临他一生中最严峻的考验(王上 19:3-19):新约圣经中施洗约翰是“旷野的呼声”,而最具影响力的莫过于耶稣,他在沙漠四十昼夜的禁食与磨炼,成为历世历代基督徒的楷模。早期死海附近的昆兰群体已是后期较有规模的集体修道式运动。

无论如何,沙漠永远代表着一个旅程。人们不是选择沙漠,而是认定生命若要升华,就不得不步入沙漠,让自己的灵性接受磨炼,懂得如何在最艰险的环境中生存,在毫无躲藏的环境中,赤裸裸地看到真正的自我,这时候才能坦坦荡荡地站在上帝面前,容他陶造。新约《希伯来书》常常提醒信徒说,我们都是地上的客旅,为寻找更美的家乡,历经患难,“被石头打死,被锯锯死,受试探,被刀杀,披着绵羊、山羊的皮各处奔跑,受穷乏、患难、苦害,在旷野、山岭、山洞、地穴飘流无定”(来 11: 37-38 );可这些不足以让人却步,因为越是艰辛,就越临近安息的家乡。

沙漠教父的历史与灵性追求

基督教的沙漠气质最兴盛的时期是以大师安东尼为代表的埃及修道运动为标志的。早在基督教传播到埃及以前,犹太人已经移居,散布在各个城市中,因为受到希腊苦修主义的影响,渐渐地形成了避世、静谧的倾向。而离群独居,寻求“真我”、上帝与人生目标就是本书的内容。

对于汉语读者来说,细读《沙漠教父言行录》时,的确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从某个角度看,沙漠教父的言行似乎与佛教的禅宗或者儒家的师徒对话同出一炉。但是,从根本的宗旨看,沙漠教父的言行却是另类的言传,师徒的关系不是以教诲为主的,虽然这也是他们之间不断雕琢的课题;他们不是传递什么人生处世智慧,所言也不是什么警世惊言,因此就跟中国本土的儒、释、道相距甚远。我们可以说这个修道传统纯属基督教的产物,可又不是“前无古人”的独特运动。

有很多学者认为这沙漠的运动有其历史与政治缘由。沙漠运动的兴盛时期是在公元 300-500 年之间。当时早期基督教受逼迫的时期已过,基督教会被默认为国家主流的宗教团体,达官显贵若要有什么名利展望,都须先依附帝国的主流信仰,因此信仰基督教成为先决条件。在这种情况之下,学者们开始了“逃脱世俗,进入沙漠”的运动,他们试图寻找灵性的净土,有强烈的愤世嫉俗心态若不愿意同流合污,就必须做出大胆的革新,要改变世界,必须先改变自己。可我们发觉这种“避世求真”的意识并不完全需要“厌恶世道”作为先决条件,当然这可能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但主要的原因仍是那股强烈的“求真”意识,寻找一个能彻底避免虚假与腐朽的人生。早在基督教成为国家认可的宗教之前,大师安东尼已经下定决心到沙漠寻找隐居之所(约公元 285 年),在他之前已经有很多的先例,只是他最为闻名,也因此引起了更多的“求真者”纷纷仿效。这可能才是沙漠运动兴盛的真正原因。起初散布在埃及尼罗河流域上游,直到亚历山大城外的旷野,最闻名的是瑟格提斯(Scetis ),但在叙利亚、巴勒斯坦的沙漠以及西奈半岛的旷野,同时也兴起了这股进入沙漠的热潮。

基督教脱离了早期受逼迫的危机之后,无论信仰人数还是地位都有非常大的进展。前面流血殉道的惨痛经历已不复存在,可是为主殉道的心志仍在:一位真正的信徒是愿意彻底地为自己所信的主牺牲的,不流血并不表示没有牺牲的意识。在生活中彻底地、无我地为上帝、为邻舍而活,就是真正的殉道者。这样的意识后来被称为白色殉道。沙漠教父就是朝着这个方向教导弟子们的。以下就是个好例子:

有一天,瑟格提斯的四位修士穿着羊毛外袍来见伟大的庞博。每一位都分别讲述邻舍的德行。头一位说他的邻舍经常禁食;第二位说他的邻舍愿意穷困;第二位说他的邻舍非常有爱心;第四位说他的邻舍顺服地与一位长者度过了二十二年。时爸庞博对他们说:“我告诉你们,最后那位的德行算是最高的。前三位修得自己所追求的德行;可最后那一位约束自己的意愿,去就别人的意愿。如果这样的人能持续丁去,他们就是殉道者的材料。”

《沙漠教父言行录》之文本

本书的书名 Apophthegmata Patrum 可直译为“教父的话“它虽然是一部教父语录,但文中常将其言与其行并重合一。教父们常常以行为来表达其心中的言语,以至于他们在缄默中生发出的教诲更具震撼性。在书中,他们语重心长的劝勉,不仅给读者带来力量,更能改变其生命。况且他们所言均出于他们的亲身体会,他们所经历的“故事”足以见证其言的真实性。因而,我们姑且将它译为《沙漠教父言行录》。

本书文本的形成颇具争议性,著名的沙漠教父学者盖伊(J.-C.Guy )不仅为此收集了很多有关的文本,也试图对文本的形成提出建议。他认为成书过程经历了以下三个步骤:

  1. 沙漠教父所对弟子的询问回答之“一言”,均被视为金玉良言,因为这是老先生透过一生的操练与祷告得来的属灵辨别能力之精要。弟子就默想这“一言”,将其作为自己操练的标准,铭记在心,并将之传递给别人。可是这样的个人关系所产生的劝诫’本身可能没有太多的解释与商讨。
  2. 这样的赠言后来因为传颂开来,渐渐地成为一组特殊的默想材料,在“修道传统”的大前提下,已经超越了师徒个别的灵修教训。
  3. 再接下来的步骤便是在这些赠言的基础上增加了谈话的氛围,围绕着教父的生平逸事,甚至他们的讲道、书信等,将之组合成为现在我们手上的文本。

另一位沙漠教父学者古德(Graham Gould )却较谨慎地提出了一些现代研究者所须注意的事项,以避免产生太多的神学争论。他认为盖伊对文本形成过程的分析听起来似乎很自然.从简单的赠言到较复杂的组合再到普及应用。其实这样反而会造成更复杂的形成现象。因此他主张谨慎处理文本,首先必须承认最原始的记载,“赠言”其实与教父的逸事并存。确切地说,最原始的材料是经过“口传”之后才被记录下来的。而在口传与记录之间,经过了一段或长或短的传递,有的“赠言”虽是简单的一句劝诫,可其他的“言行”却记录了它的来源及细节,让读者更能理解其意义。我们当然也必须肯定,出于对师父圣贤话语的尊重’传递的过程甚少“添油加醋“。的确,有些不加任何润饰的话语,令人听出其“原始的粗糙感”,听起来虽唐突,却是句句真言。

因此,我们从事研究时,虽然研究对象有其复杂的原始资料源,但仍能从中寻出沙漠的气质和做法,梳理出早期修道主义的神学导向。

斗室是灵性塑造室

修士选择独处在自己的斗室内,这是一项自律的举动。正面看是为了静修默想,不愿意受到外界的干扰;可负面看是限制自己不受外界的引诱。阿爸摩西说.“你去,安坐在自己的斗室中,你的斗室会教你一切。”人能约束自己的行动,却往往无法约束自己思想的翻腾。安坐在斗室中,是企图让固定的空间来协助约束思想的起伏,有时是强烈的斗争,有时却是得胜后的谧静。阿爸亚摩纳说:“有人能在斗室中住上一百年,还是学不到怎样好好地在斗室中居住。”真正的斗室独处不在于静坐在其中,而在于与上帝相处。阿爸矮子约翰说:“警醒的意思是坐在自己的斗室中,常常思念上帝。这就是经上的意思:‘我正在等候时,上帝就临在了。’”

斗室是反潮流的符号,在人人竞争拥有自己地盘的环境下,沙漠修士选择最简陋、最原始的住所,大胆地向世界抗议说:我生存的空间不是以房屋大小来衡量,而是以我的心灵是否在其中得到释放来衡量。即使在最小的斗室中,我仍然能享受自由的天空,真正的斗室最终就是自己的心,在那里能有上帝的临在。

在斗室中,修士照常吃喝作息,干的活不外是编织藤篮、麻绳等,且不间断地默想圣经与祷告;他在这里接待弟子与访客,却十分注重防护斗室之神圣独处的功用。修士们虽然也参加集体的祷告聚会,但他们的斗室独处仍是与人接触的出发点,若需给人任何意见,都是早已在斗室的静谧中体会出来的亮光。

斗室本身也不只是修士们选择在地上生活的居所,它还有更宏伟的意念。修士们独处在斗室中最大的目的是把它当作“灵性塑造室”,这是通往天堂的门槛,在这里修士们将自己的生命意愿放在上帝的恩典氛围中,成为没有遮掩、没有干扰的相遇,将自己塑造成外界的神圣陌生人(Holy Strangers )。他们“逃离”世俗,主要是为了建立另类的生活方式与伦理.一动不如一静、开口不如缄默、情欲不如无动于衷、财富不如贫穷、评论不如伸手助人、有不如没有;而最能表达这样的另类伦理之法,莫过于在简陋无华的斗室中能与丰盛的上帝相遇,蜗居的斗室成为天堂的临在。

可是,沙漠教父们又恐怕人们因为习惯了一种生活方式,以为能一成不变地继续下去,反而成了负累。有一天,阿爸但以理与阿爸亚摩斯(Abba Ammoes )一道上路。阿爸亚摩斯说:“先生,我们什么时候也安居在一个斗室里呢?”阿爸但以理说 “有谁能使我们与上帝隔开呢?上帝在斗室里,可他也在斗室外呀!”

贫穷就是财富

早期沙漠教父的故事表现出一种身心满足的属灵气质,对我们今日消费主义的世界而言犹如一服清凉剂。教父们谈及人生种种满足感沉默的自由、超脱物质的潇洒,更使人折服的是:贫穷就是财富,即是“清除”阻塞在真我与欲望之间的各种障碍。这种说法都是反语式的:放弃就是得着:抛开知识才能理解;摆脱累赘的自我就是最富有的人。

阿爸马加略说:“如果对你们来说,诽谤等于赞美,贫穷等于财富,缺乏等于丰足,那你就不至于死。事实上,任何人只要绝对相信,全心服侍,是不可能陷入不道德的情欲中而被魔鬼诱入歧途的。”实际上,马加略一语中的,说出了沙漠教父简朴生活的要求和态度。贫穷就是财富,诽谤就是赞美,缺乏就是丰足,在言辞上,这些话听来都是矛盾的;可是这种彻底的反语必须要加以反复思考。要使诽谤成为赞美,必须重新整理诽谤者所给予的价值;他诽谤是因为你给他带来威胁,所以你应高兴才是。但要让贫穷成为财富就需要双重的价值重整:就是消除俗虑和贫穷如何产生真实的“财富” !沙漠教父着重的是思想的真诚,而非意念的迷幻,所以不是故弄玄虚,让我们意乱思迷!可是贫穷岂可成为财富呢?

讨论这个主题的资料主要集中于消除俗虑的思想上。绝对奉行福音的教导是否就是沙漠教父脱俗( Detachment )与摸弃( Renunciation )背后的主要因素呢?巴顿·克里斯蒂( Douglas Burton-Christie )这样说:“沙漠的意念提倡追寻自由的方法就是脱俗,而达致这种自由的境况就是摒弃。”无疑,欧洲中古时代一般都要求圣洁,这种要求通常都被认为能追溯到沙漠教父的言行榜样上,以强调物质贫乏作为圣洁生活的主要象征。这似乎是在提倡苦修主义,可沙漠教父的属灵教训却不是这样。据说,有一天,伊比芬尼(Epiphanius )主教差人去见阿爸希拉里昂( Hilarion )说.“请您在我们还未离世之前,叙一叙好吗?”他就来了,彼此相见甚欢。到用膳时,台上摆了一只烤鸡。伊比芬尼拿来放在希拉里昂面前。老先生对他说.“抱歉,自从我修道之后,就再也不吃宰杀的禽类了。”主教却说 “自从我修道之后,就不让对我有不满的人[抱着怨气]睡觉,而我若对任何人有不满时,也不能安然作息。”(意指我会解决与人的冲突后,才安心作息)老先生回答说:“请原谅我,你的生活方式比我的好得多。”这传说显然对沙漠教父的生活和态度有清楚的暗示,显示出他们是如何对待物质享受和圣洁生活的。它也显明了贫穷和匮乏本身对人无益,我们不是奉行苦修,以为这样就能成为圣洁的人。没有物质,听起来使人觉得缺乏什么,其实是让我们转而专注于更重要的事。因此,阿爸伊西多说:“占有欲是危险和可怕的,它使人不知凑足,奴役人的灵魂,使人邪恶到了极点。因此让我们一开始就猛力把它驱走,因为一旦它做了主就不能把它制伏了。”

完全的接弃就是完全依靠上帝的丰盛,即是我所干的,不再是由于我自夸能干,或者由于我以慈悲为怀,而是由于上帝的怜悯和丰盛。阿爸优伯比乌曾说:“你要知道上帝是信实的,大能的,若对他有信心,你就可以享有他的一切。你若忧伤,表示你不完全相信。我们都相信他是大能的神,在他那里一切都是可能的。至于你的私事,也要凡事都信靠他,因为他也能在你身上行神迹。”这表明我是富足的,因为我和富足的主同工。我贫穷,但事实上我在主内富足。这不单是抛开俗虑以便亲近上帝,而且是享受上帝的丰盛,但不必沾染我们因自己的劳动成果而骄傲的邪念。另一则故事也证明了这一点:

阿爸波伊曼曾叙述关于阿爸矮子约翰的事,说他祷告上帝让他能除去情欲,使他得释放。他问一位长者,说:“我发觉自己很平安,没有了敌人的干扰。”长者对他说:“你去恳求上帝兴起争战,让你再次受到你以前的苦痛与谦卑;因为我们灵性的提升就是靠这样的争战。”于是他真的向上帝祈求,等到争战来临时,他不再祷告让它离去,反而说:“主啊,求你赐我争战的力量。”

当然,财富来自各种不同的方式,譬如似乎无可分享时仍能与人分享的东西;被视为“不配得到的上帝恩赐”的先人遗产;来自上帝的丰富智慧库的智慧;学习上帝神圣和超凡的属性等。对沙漠教父来说,与完全依靠上帝相反的是过分依赖别人和积聚财富作为个人的保障。教父是反对这样做的。他们常讲的一个故事值得在这里引述:

一位弟兄弃绝了世界,把财富施舍给穷人,可又留下一些作为私己的。他来找阿爸安东尼,述说了自己所做的施舍。老先生对他说:“你若要成为修士,就先到市场里,买一些肉,把它贴在你赤裸的身躯上,然后来我这里。”他果真按照指示做了,但狗与乌都来抢食他的肉身。当他回来问老先生是否已经遵照他所吩咐的做了,并让他看看自己受损的身躯。这时圣安东尼就说:“那些愿意弃绝世界,却仍留下一些为私己的,就像你现在的境遇,被魔鬼争战所伤。”

不过这不是说他们就全无余粮以供每日所需。这正是贫穷就是财富的反论所在。自我富足就是要贫穷而完全仰赖上帝的丰足,而自我贫穷就使人腾出空间来体验因上帝在生活各方面给予供应而来的 兴奋。

究竟沙漠教父的灵修受到斯多葛哲学( Stoic Philosophy )多大影响,实难确定。例如色诺芬(Xenophon )在他的《居鲁士的教育》 ( Cyropaedia ) 中表示:在大自然的苛刻环境中生活,较之受庇护的文明生活更能使人有道德和快乐,“文明往往迫使人依随别人的规则和风俗行事,虽然达致经济和政治稳定,但丧失了道德尊严。”沙漠教父的贫穷观念甚至不愿意评论世人如何运用他们的财富,因此也不愿意说出人类的“天然状态”应该是怎样的。他们所关心的是这种生活能否真正 反映出他们的信仰。正如阿爸安东尼所说的:“你要经常把敬畏上帝的心放在眼前,记得他能赐死亡,也能赐生命;弃绝世俗的事;藐视肉身给你的一切舒适;舍弃今生,以至于能在上帝里活着,因为你要在审判的时候交账;忍受饥、渴、赤身的痛楚;察验自己,看看你是否配得上帝;轻看肉体,以至于能保存你的灵魂。”

满足于基本必需品的生活可以免除欲望的诱惑,因为除了要和上帝同行之外就别无所求。当然,并不是你居住的沙漠环境,能使你达致贫穷就是财富的境界,而是你的生活方式:阿爸安东尼在他的沙漠生涯中得到启示,说在城市里有一人与他不相伯仲。他是行医的,他把除了生活所需以外的一切都拿去周济穷人,而且他每天都是与天使一起唱“圣哉颂”。

人生到了需要依靠上帝的时候,上帝所赐的任何恩惠都是财富和祝福,阿爸阿瑟纽的故事就是一例。他被认为是真正的静修主义者,他的故事如下:

一天,有人在瑟格提斯分享一些无花果干。因为不很值钱,他们不愿意冒犯阿爸阿瑟纽,所以没有人带去给他。老先生听到之后,很不以为然,就不愿意去参加他们的祷告崇拜,说:“你们不愿意让我与你们分享从上帝而来的福分,我知道我不配领受这些,可你们无形中把我逐出固契了。”他们听到后,就从老先生的谦卑学到功课。于是牧师就把那些又干又小的无花果带给他,高高兴兴地请他回来参加祷告崇拜。

当然,用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来生存的满足感,部分在于不再和别人的物质价值比较。事实上,教父教导他们的门徒不要与别人共处,不单是因为怕会影响了他们的静修生活,更是因为要他们接受和满足于别人看来是贫穷的生活。以下是两个很好的例证:

同一个阿爸说:“我们到另一位老先生那里,他留我们吃饭,给我们搞上辣根油。我们对他说:‘是不是可以吃较能上口的油呢?’他听了就觉得烦恼,对我们说:‘可我不晓得还有其他别的油呀!’” 相传,他年轻时度过了赤贫的独修生涯。当时,也有不少人与他在同一个地区,过着同样的生活。其中,有一位长者在自己的单间斗室里终其一生。他非常朴实,虽然老年时招收了一些弟子。这 长者奇特的朴修作风是提防自己拥有多过一件衣棠,在他的有生之年,时时与他的同伴在一起,从不记挂明天的事。 当阿爸格拉修靠着上帝的帮助,建立了修道院时,他收到了许多赞助,他也获得了牲口与牛只,这些都是修道院颇为需要的。起初他先与阿爸帕科米乌(Pachomius )商量关于建立修道院的事,也一直在建立期间与他沟通。我们前面记述的那位长者看到他的这种做法不以为然,可为了要保持对他的爱心,就对他说:“阿爸格拉修啊,我深怕你的精神会为这些修道院的地土和财物所因。”可他回答说:“我却深怕你为手中赖以为生的针线所困,多过于格拉修对这些财物的忧虑!”

贫穷又使教父们避免自我虚荣和自以为义,使他们确保不断地自行反省,不断地省察他们的思想和行为的动机。当时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位弟兄放弃了一切,衣衫槛楼地去守礼拜。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他回答说.“对不起,我没有其他的衣服了。”他们就给了他一件新衣穿。后来他们发觉 “当他在俗世时曾经是个行政首长,他这样说,只是略施小计,为了掩人耳目,以免别人麻烦他罢了。”这个故事的含义很清楚,“教父们真的非常关注要远离俗世的荣耀和平安(?)”

在研究沙漠教父的属灵教训时,耐人寻味的一面是教父们如何成为市内穷人的周济者,但这却很少记录下来。沃德(Benedicta Ward)这样说.“无论在表面上或在属灵上,修士们都使沙漠开花发旺起来。”传说他们有兴隆的农业计却,向外面世界供应一船船的小麦和衣服,由此可见修士们的贫穷实在可以变成有利于俗世的财富。沙漠教父们属灵气质背后的推动力,就是不把贫穷当作需要忍受的状况,而视之为体验上帝的丰盛的机会。还有,这也是促使他们对别人有仁慈心和同情心的推动力。阿爸芝诺一生中有一段特别感人的插曲是很好的例证.

相传,阿爸芝诺一开头就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馈赠。那些送东西来的人们,都是失望而归,因为他不肯收下。另有一些人来找他,希望能从老先生那里得到什么纪念品,也是失望而归,因为他没有什么能给人的。老先生说:“我真不知道能做什么,送东西来的人,与想要得到东西的人,都一样失望而归。我现在知道什么是最好的:如果有人拿东西来,我会乐意接受;那来妥我的东西的,我也会乐意送出收下的东西给他。”他就这样做了,心中平安,也满足了各人。

我们试用阿爸佐西玛(Zosimas )的一番话来总结沙漠教父的这种属灵教训的省思

阿爸佐西玛说:“我们会逐渐变得怠慢,而失去我们在静修生活中所应有的一点点热忱。我们会变得只喜爱那些没有用的、不重要的和完全没有价值的事物,以它们代替对上帝和邻舍的爱,把世上的物质占为己有,仿佛不是从上帝而来的。‘你有什么不是领受的呢?若是领受的,为何自夸,仿佛不是领受的呢?’(林前 4: 7 )”

沙漠教父讲究平衡,不偏激

早期的研究较负面,认为沙漠教父的群体实行极度严厉的苦行,最喜欢举的例子是“石柱苦行者”西缅,另外还有三十七年足不出斗室的阿爸拿但业(Nathaniel ),阿爸多罗提欧(Dorotheus )也在斗室中待了六十年之久;大师安东尼也有这种生活模式,在斗室中经常与魔鬼恶斗。可是这些极端的做法并不是沙漠教父们留下的典范。我们若悉心阅读他们的言行逸事,不难看到很多指责极端行为的劝诫。 阿爸矮子约翰的训词最具代表性.

“我觉得一个人至少要有一点点各种德行的美德,这对他是好的。因此,你要每天早起,开始修炼每一种德行,实践上帝的每一条诚命。以敬畏与坚韧的心,保持极大的忍耐,在上帝的爱中,身心全力以赴。履行至深的谦卑、忍受内心的挣扎;以敬畏哀悔的心,常常警醒祷告,在言语上纯洁,谨守眼目。你若受到轻视,不要动怒;心存平安,不要以恶报恶。不妥注意别人的缺点,也不要与别人比较,当知道自己比一切的受造物史不如。弃绝一切物质的和属肉体的欲望。常活在十字架旁,知道一生是斗争、心灵贫穷、自愿的属灵朴修、禁食、忏悔、痛哭、洞见、心灵纯洁,紧握那些美善的事物。安静工作,在守望、饥寒交迫、赤身露体和苦难中坚守警醒。把自己隐藏起来,像在坟墓里已经死了一样。这样,你就能无时不觉察死亡的降临。”

阿爸波伊曼简要地说 “以下三项最有帮助.敬畏主、祷告、向邻舍行善。”沙漠不是为了操练肉体的坚韧,而是为了操练内心的真挚,不受任何物质的诱惑,避免造成依赖的心理,甚至以物质来衡量生命的意义。可是,这也容易造成苦行的偏激,因此沙漠教父极力劝勉弟子们避免与情理不相配合的极端做法。阿爸波伊曼直截了当地说:“凡是做得过分的事,都是从魔鬼而来。”若是见到极端的做法,通常就会严加阻止。一位长者述说一件卡拉门的阿爸西索的事,说他有一天想要战胜睡魔,把自己悬在彼特拉的峭壁上。一位天使来把他救起,命令他不许再这样做,也不许这样教导别人。

我们在讲述这些修士们的生活时,不愿意用“苦修”来形容,恐怕带来读者对原文 Askesis 的误解。这种沙漠的生活其实讲求朴实无华,培育真挚的内心,谨守纯洁,操练简朴,认定一切都是上帝的赐予,因此用“朴修”来形容。以下几个例子都是阿爸波伊曼的教诲:

  • 朴修本身没有既有的价值,除非是为了上帝的缘故: 一个弟兄问阿爸波伊曼:“说话好还是绒默好呢?”老先生对他说:“为上帝的缘故说话是好的;为上帝的缘故缄默也是好的。”
  • 朴修最需妥的是自律的生活模式:一个弟兄问阿爸波伊曼:“我如何在斗室里独处呢?”他对他说:“住在自己的斗室里,明显地就是干活、每天只吃一餐、绒默、默想;可真正能做到生命有长进的话,就得在何处都要经历对自己的不满、不忽略祷告的时间,而且是在隐私处祷告。如果你还有时间不需要干活的话,就用这时间安心地祷告。此外,要有好的同伴,避开坏的,这就能成全以上的事。”
  • 朴修不只是攻克己身,更重要的是如何控制欲念不至于跌倒: 阿爸以撒来找阿爸波伊曼,看见他正在洗脚。他喜欢跟他闲聊,于是对他说:“为何有人愿意苦行,虐待自己的身体?”阿爸波伊曼对他说:“我们所学到的不是杀死身体,而是杀死欲念。”
  • 朴修生活不是与自己身体的需妥过意不去,而是锻炼自己不受这些需妥过分的影响:他也说:“有三件事我不能不做的,那就是:吃饭、穿衣和睡觉,可我能克制这些到某种程度。”

灵性指导

沙漠教父们虽然主张独处的生活,可是他们日常生活中也不缺乏倾诉的对象。任何人以为能自己单独生存,就是欺骗自己,也有灵性高傲的危险。一位像阿爸安东尼这样久居拙处的老先生也建议“向人交待”的做法,说:“一位修士,若是可能,就必须满有信心地告诉他的长者,他走了多少步;在斗室中他饮了多少滴水,以免犯了什么错。”这里自然就提到沙漠传统中师徒的关系了。当然,在本书中这是首要的背景。

沙漠的气质虽然特别强调个人在上帝面前的坦诚生活,也不失去与人坦诚相处的教训。极端的隐居可能造成偏激的态度,懂得与人相处基本上是因为已经学会了如何与自己、与上帝相处。阿爸用较正面的话来劝诫:“教导邻舍的事工,只适合心灵健全、无欲念的人;因为你为别人盖房子,却拆毁自己的房子,又有何用呢?”可是这起先是出自一颗受教的心,然而教父们的学习可分三种方法:

  • 静修独处、在自己的斗室中学习是沙漠气质大加鼓励的。大师阿爸安东尼成为沙漠传统的楷模。
  • 透过沙漠的团契,互相切磋磨炼。阿爸们有彼此探望的习惯,虽然不是经常见面,可以见面就是一场学习的机会。有一次,在见面时,一些长者问阿爸波伊曼:“阿爸尼斯特禄如何能够泰然地面对苦修呢?”阿爸波伊曼对他说:“换上是我的话,我还会在头下放个枕头呢?”阿爸亚努说:“那你怎么向上帝交待呢?”时爸波伊曼说:“我会对上帝说:你也这样教导:‘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然后才能看得清楚,去掉你弟兄眼中的刺(太 7 : 5 )。’”
  • 拜师学习,以下集中谈论这个学习方法。

阿爸们收弟子完全是被动的,他们从来不会主动招徒。有人慕名而来,愿意在阿爸膝下学习;可首先弟子们先要受到严格的考验,而最大的考验莫过于顺服了。阿爸劝一个为心灵苦恼的人说 “你去与一个敬畏上帝的人联系,住在他边上,他能教你如何敬畏上帝。”

若只是慕名而来,阿爸一眼就能看出来。一位弟兄来找阿爸西奥多,一连三天恳求他赐下一言,却得不到回应。于是就只好伤心地走了。老先生的弟子对他说 “阿爸,您为何不赐他一言呢?你看他就这么失望地走了。”老先生对他说.“我不愿跟他说话,是因为他是贩卖话语的人,企图利用别人的话语来表扬自己。”可是一经过顺服这一关后,师徒灵性塑造的生涯就从此开始。相传阿爸矮子约翰退隐到瑟格提斯的沙漠中,与一位长者在底比斯(Thebes )居住。他的师父捡了一枝枯木,栽在地里,对他说:“你每天浇一瓶水,直等到它结果子。”可是水源离他们那里很远,以至于他要夜间启程,第二天早晨才能回来。但过了三年,枯木成活了,而且真的长出了果子来。于是老先生就拿了一些果子到教会去,给弟兄们说:“你们拿去吃吧,这是顺服的果子。”

这些灵性的师父很多时候是以身作则来教导,不是开私塾,而是让弟子住在边上,观察他的一言一行,或严厉指责或开导劝诫,但是仍然尊重弟子们个人学习的空间。他严格要求弟子的顺服,不是为了显示权威,而是要他在学习顺服人的同时,懂得如何完全顺服他们共同敬拜的上帝。这是一支同行天路的小队伍。一个弟兄对阿爸西奥多说 “请您赐我一言,因为我已不久人世了。”他忧伤地对他说:“我连自身都难保,还能有什么话对你说呢?”

可是,通常是弟子面临灵性问题时就来问师父;一个弟兄问阿爸波伊曼关于灵性低潮(Accidie )。老先生对他说.“人每次开始做事,灵性低潮就来了;没有比这个情绪更难处理的?可他若承认有这回事,就会渐渐地获得平安。”阿姆西奥多拉的话最中肯,她劝诫说:“一个导师必须远离控制人的欲望,不炫耀自己,不骄傲:他应该不为别人的奉承所诱,也不盲目受贿赂,不受自己肚腹所左右,不被愤怒所征服,反而要尽量忍耐、温柔、谦卑;他可能会受考验,但能刚正不阿,总是存关怀的心,关爱人的灵魂。”

这个灵性指导的方式是双向的。师父的教导不只要协助弟子梳理生命,他自己也从中学习耐心和爱心。即使在严厉的指责中,也是在试验双方的接受能力。但是,他们都有共通的目标.成为坦诚透明的人。

沙漠教父与基督教信仰

虽然沙漠教父的退隐行动在犹太/基督教传统中早有先例,可若算人数的众多,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而且读者必早已觉察到沙漠教父们的言行总跟传统的犹太/基督教思想有一定的分歧,因此就出现两极的看法。一说它们已经偏离了基督教信仰的要义,走向“无政府主义”的言论;但是又有更多人认为它们是取得传统的精华,按照圣经圣典教训的提示,以另类的思维来促进人生的改变。早期基督教教父阿塔那修在几次被放逐时,逃到埃及沙漠中,记录了他与大师安东尼相遇谈道的事迹,写下著名的《安东尼传》,其中大部分情节都为学者接受,但在神学上让人质疑的是,到底安东尼是否如阿塔那修所言完全拥护正统教义,因为沙漠教父们对神学的争议大部分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一一虽然对已经被判为异端的学说会加以斥责,但也不愿视之为离开正道的一群,因此在神学思想上采纳保守的正统看法。

其中一个衡量沙漠教父的教训与基督教信仰的关联,是在于教父们是否引用圣经作为他们教导的根基。本卷英译本沃德( BenedictaWard )只注明 93 处引用圣经(45 处旧约、 48 处新约)。可是勒尼奥(Lucien Regnault )的法文译本注明 224 处引用圣经;马尔塔里(Luciana Mortari )的意大利文译本却注明 832 处。沃德的圣经引用计算虽然看起来最少,可是她的一句话足以看出圣经对这些教父潜移默化的作用:”沙漠文献中所运用的文字皆是孕育自默想圣经,以致无法分清哪句是直接引用圣经,哪句是对圣经的解释。”

当然,沙漠教父们对圣经的看法有几个极重要的因素:

  • 圣经文本早期只有抄本,拥有一卷圣经是只有富人才能做得到的,在沙漠中能拥有圣经是非常荣幸的事;也有很多人认为拥有这样贵重的书已经在“朴修”的原则上妥协了。
  • 沙漠教义们大多都是文盲,大部分是靠口传记忆的方式,以背诵某经节为主。
  • 也因为对圣经的敬畏,产生不愿随口讲解圣经的禁忌。

无论如何,沙漠教父们都一致认为他们所倡导的朴修生活是源自圣经的教导。塞浦路斯的主教伊比芬尼这样说 “研读圣经是防止犯罪的良方。”阿爸波伊曼说:“我们受到这么大的诱惑的原因,在于不好好接受自己的名分与身份,如圣经所记。”一个弟兄问阿爸波伊曼.“什么是假冒为善的人?”老先生对他说:“假冒为善的人教导他的邻舍,自己却丝毫不做。经上说 ‘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大 7: 3-4 )等等。”一个弟兄问提班人阿爸西索说:“请你赐我一言。”他说:“我能向你说什么呢?我阅读新约圣经,然后又转到旧约。”

当然,这些阿爸们在劝勉弟子时,首先注意他们是否按照圣经的教导。一个弟兄问阿爸波伊曼说:“我该做什么好?”他说:“经上说‘我要承认我的罪孽,我要因我的罪忧愁。’”(诗 38 : 18 )可是这不表示阿爸们只懂得僵硬地使用圣经,他们最精彩的做法是“反讽式”的教导,让弟子们从盲从权威中进行更新的思考,以下就是一则好例子

一个弟兄到西奈山去见阿爸西尔瓦努。当他见到弟兄们辛勤干活时,就对老先生说:“不妥为那会坏的食物操劳(约 6: 42)马利亚已经选择了那上好的福分(参见路 10:27)。”老先生对他的弟子说:“撒珈利亚,给弟兄一卷书,让他在斗室里待着,其余的什么都不需要。”到了下午 3 点,这来客注意门窗,盼着有人被差来叫他去吃饭。但一直都没人来,于是他就起身去找老先生,对他说:“今天弟兄们都不吃饭吗?”老先生回答说都吃了。于是他说:“你为何不来叫我去吃呢?”老先生对他说:“你是属灵人,不需妥这样的食物,不像我们这些属血肉的人,都必须吃,所以就要干活。可你已经选择了上好的福分,也阅读了一整天,当然不需妥这些人间食品。”当弟兄听了这番话,就连忙俯伏,说:“阿爸,请饶恕我。”老先生对他说:“马利亚还是需要马大的。实际上,马利亚是因着马大才蒙称赞的。”

对于早期教父来说,圣经的属灵意义比所谓的“字面意义”或者“历史意义”更重要,这也是普通信徒对圣经首要的看法。沙漠教父们也不例外,他们旨在默想圣经对他们生活方式能给予什么启迪,不会精心进行圣经的研究,甚至觉得这样研究圣经只能使人更加炫耀自己的学问,与沙漠的气质格格不入。这种寓意解经法,尤其在默想的沙漠环境上更加深刻。一个弟兄问阿爸波伊曼说.“我怎么办呢,淫乱和愤怒的诱惑在与我争战!”老先生说.“关于这事,大卫说,‘我会戳穿狮子、杀死熊’(参见撒上 17 : 35 ),即是说:我会以苦干来消除愤怒、粉碎淫乱。”大卫的英勇在于不畏惧猛兽,愿意面对面对付它们,我们也一样要坚韧不放弃消除恶念。阿爸约瑟记得阿爸波伊曼这样说.“福音书上记载.‘没有刀的要卖衣服买刀’(路 22 : 36 ),这话的意思是让那些大安逸的人放弃安逸的生活,来走窄路。”福音书的那段话本与朴修生活无多大关系,但这是耶稣警戒门徒的话,跟从耶稣要付出的代价是非同小可的。因此阿爸波伊曼认为我们应不惜一切(甚至保暖的衣服),整装预备走朴修的“窄路“为福音的真义争战(买刀)!一位弟兄问彼特拉的阿爸西索如何生活,老先生对他说 “但以理说:‘欲望的食物我没有吃’(参见但 10 : 3 )。”和合本修订本译作.“美味我没有吃”,这里能窥见沙漠教父的释经方法:原文中但以理不吃美味是因为悲伤,西索读出“因某种原因节制不吃美味的东西”,而沙漠灵修传统中的节制原因是朴修,“美味”就成为一种诱惑,因此被称为“欲望的食物”。

早期基督教运用圣经的做法是文本与个人默想并重的,后来成为普遍的读经法,成为“属灵阅读”( Lectio Divina )。沙漠教父们的做法也不例外,以下就是一个好例子:阿爸波伊曼被问及耶稣的一句话“人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约15 : 13 )他在回答时将经节的几个字眼重新综合应用:先从“舍命”的角度来思量,这是“爱心”最大的举动,在人的生活中,“舍命,’当然已经不是耶稣所指的流血的“红色殉道邻舍(朋友)的尊严与身份’愿意放弃自己的意愿、利益甚至人身保障,因此阿爸波伊曼的答复是 “事实上,如果有人听到中伤他的恶言,他必须尽力不用同样的话回报,即便心中很想这样做。或是,有人被别人利用,他如果能忍住不报复,这样他就是为自己的邻舍舍命。”

另一种解释是经文延伸的做法.阿爸波伊曼被问及经上的那句.“不要为明天忧虑”(太 6 : 34 ),对谁较合适。老先生说:“这话是给受诱惑,却缺乏力量的人说的,因他常对自己说:我要忍受着诱惑多久呢?’为了让他不要忧虑。他该每天对自己说‘只到今天”圣经文本只限于“上帝保守供应”(Providence of God )的解释,主张人生无须焦虑的源头在于信靠上帝的恩赐,可是对于阿爸波伊曼来说,这节经文不只对任何人都合适,对那些无力抵挡诱惑的修士更是一种安慰,能抵御今天的诱惑已经足够了,不要为明天的诱惑去忧虑!

沙漠教父时期的基督教神学正在萌芽的主题就是神义论的问题,而最明显的莫过于拥有者和非拥有者之间的巨大差别。沙漠教父都倾向避免谈论神义论等的争论:

同一位阿爸安东尼思想上帝审判的可怕时,就问:“主啊,为什么有的人夭折?而其他人又妥延年长寿?为何有人贫穷,有人却富足?为何恶人得福,而义人却又缺乏?”他听见有声音对他说:“安东尼,你只要关注自己的事就行了;这些事是按照上帝的审判,追究这些事的缘由对你毫无益处。”

沙漠教父一向都不愿意论断别人,因为明知人的智慧有限,有自以为义的危险。赤贫也表示彻底放弃评论,绝不论断。他们看起来“不建立理论,不练习推理,不详细分析圣经经文”,不是因为他们当中没有杰出的神学家,而是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人心的贫乏难以量度上帝的丰盛。

因此,我们可以说,沙漠教父的神学理念是趋向于保守的正统教义,他们的贡献是不愿意淡化圣经文本中听起来相当严峻的教导,旨在活出不妥协的圣洁生活。

结论

古时中东一带不断出现避世静隐的修士,大部分与他们的宗教信仰有关。至于基督宗教,正如前面所述,这样的沙漠灵性早在圣经的文本中出现,而且也成为一种被接受的生活模式,是始于圣经、按照圣经的灵性追求,讲求真我的突显,却也有与世俗背道而驰的坚持,学习出淤泥而不染的另类生命哲学,不求迎合,不哗众取宠,彻底避免假冒为善,认为在上帝的眼前无法造假,因此在人眼前就毫无虚荣可言。

早期的沙漠教父们为了远离城市喧嚣的环境,进入沙漠寻找自己的自由空间,可是久而久之,沙漠开始产生城市式的群体,虽然这个群体已经有了非常明显的抗衡世俗的价值观,但这时却面临一个很大的威胁.如何平衡沙漠和城市之结合所产生的张力。这种致力于保存沙漠气质的努力到了后来有了更广大的发展,渐渐地有人提议将这个气质移植到城市里并进行实践,普遍使用修道院的形式,称之为“城市中的沙漠”,从成效的角度看,一方面能够推广沙漠的气质,在极度需要返璞归真的社群中,注入可寻获自我与纯正信仰的活力与方向;可另一方面也或多或少受到世俗的引诱而在一些较严格的条规方面妥协了,在试图迎合更多人参与的同时,无法再黑白分明地表现沙漠传统最具震撼的气质。但是这并不表示沙漠传统因此就变了质。从文化的角度看,每个主义的实行,基本上都存在先纯后缓,先严后松的现象,可在缓、松的威胁上又会反思回归起初的纯、严,进行全面性的革新,以另一种面目发扬,但基本上仍保持精华。沙漠传统从严格的独修逐渐转成集体修道,再转移到城市里,后来成为基督教主流的灵修传统,这就是这个传承的演变和进化。

(本文作者是澳大利亚墨尔本神学院华人神学研究所研究院士兼主任,神学院高级讲师,北京大学宗教系客席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