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苦杯

转车按时回到阿姆斯特丹。回来的时候,箱子比去的时候轻多了。

回韦堤之前,先去拜访卫家夫妇。他们的新家很漂亮。是幢砌棕色砖的房子,靠近河边。路两旁都是树,很美。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浅蓝色福士轿车,以前卫先生在信上提到过的。我放下箱子,站在车旁欣赏了一番。

「你看这部车怎么样?」

回头看,原来是卫先生站在那儿,对着我笑。他让我上车,带我到河边附近兜一圏。

「尽在夸自己的,」他说。「也该轮到你来报导一下游波兰的情形了。」

于是,我把旅行的观感向他们说了一遍。也提到了那节来得神奇的经文。

「可是,你叫我怎么个坚固法?」我说。「我一个人会有多大的能耐?」

卫先生摇摇头。他同意我的看法。所形容的那种需要,岂是一个单枪匹马的荷兰人所能应付的了的?唯有卫太太独具慧眼。

「你不用操心!」她说得很轻松。「我们愈是软弱,神就愈能用我们。这你难道不知道?说不定这是圣灵自己的计划。你说你一个人……」

回到韦堤那天晚上、,左右四邻来得个络绎不绝。问的问题大致不外是那些个。当时(一九五五年)铁幕刚开始对外旅作有限度的开放,共产世界在外人心目中依然是相当的神秘。

终于,客人走光了。是睡觉的时候了。我伸个懒腰,拿起箱子;跟在哥尼流后面,上楼梯,准备进阁楼休息。

「安得烈,你等一下,」洁芝在后头把我叫住。

「你来,让你看一个地方,」她说。

我下了楼梯,跟着她走进客厅隔壁的那个房间,是从前爸妈的卧房。这里头蕴藏着无限的往事:毛毯下贝斯枯槁的形体;大战结束前那几个月里,母亲病到连头都抬不离枕头……

「最近在凉台上加盖了一个房间给爸住,」洁芝说,「 我们觉得你可以住这个房间,比较宽敞。」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自己的一个房间。也眞难为了阿里和洁芝,房子已经够小的了,还特意为我腾出个房间来。

「住到你结婚的时候再说吧!」爸从客厅那头冲着这边嚷。爸最近开始在替他这个二十七岁的光棍儿子操心了。「就住到那个时候再说吧!」他又加了一句。

我结结巴巴的,几乎不知道该怎么谢他们才好。那天夜里,等大家都上了床之后,我关上门,在房间里蹀踱一番,摸摸这个,碰碰那个。

我说:「主啊,我为这张椅子感谢称。还有这个衣柜……」

对了,那头可以摆张桌。改天让自己动手做一张吧。我要好好地利用这个房间,读点书、办点事,还要计划一下将来的工作。

回来还不到一个星期,就有些人来请我去给他们演讲报导。敎会啦、社团啦,以及学校等等。大家都想知道铁幕后究竟是个甚么样子。

我是来者不拒,一槪答应下来。固然是因为自己经济上实在有需要,但是主要的还不是为了这个。因为我有个感觉,总觉得神会借着这个机会让我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果然不错。事情是这样的:

哈林有家敎会请我去,事先在城里到处张贴宣传,还替我安了个题目:「铁幕后基督徒实况报导」。像我这才去了一个地方,而又只待了三个礼拜,这样个题目未免是太过了一点,但是,这标题的确有号召力。那天不但是全场爆满,甚 至连共产党那些人也来了。

我一眼就认出他们,因为其中有一部份人上次也去了华沙。心里想,这下子不晓得他们会耍些甚么花样。我开始讲我的。完了之后,还有一段时间让听众发问。出乎我意料之外,他们自始至终不动声色,居然没找我的麻烦。只是,会后有个女人走过来。上次参加华沙大会,她是我们荷兰代表团负责人之一。

「你刚才说的,我实在不敢恭维,」她说。

「那太可惜了。不过我早也就料到妳不会怎么欣赏的。」

「你那只是个片面的报导,」她说,「你观察得还个够。你需要多跑些地方;跟他们的领导阶层多有点接触。」

我没吭气。她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甚么药?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再出去跑一趟。」

我屛息以待。

「目前我在负贵组织一个捷克访问圑。预计去四个礼拜。有十五个名额,包括学生、敎授,以及新闻界人士。我们也希望敎会方面有人参加。你来一个怎么样?」

难道这是神的带领?是祂给我安排的下一步?可是,钱在哪儿?这件事我得跟神商量。这次又是个钱的问题。「主啊,假如祢要我去的话,」我默祷,「祢就得在经济上替我想办法。」

「谢了,」我高声说。「非常抱歉,我实在付不起那笔作用。」说罢,自顾忙着收整我带来的那些照片,全是华沙的。

她还在那儿,我意识到她的目光紧随随我。

「这个我们可以替你想办法,」她终于开口了。

我抬起头来,「妳这是甚么意思?」

「我是说关于费用方面,你可以免作参加。」

于是,我再度进入铁幕。情形跟去波兰那次大致上没甚么两样。只是,这次人少,想要单独开溜可就难多了。眼看四个礼拜就快完了,心里总不明白为甚么神要让我来这么一趟。可是到了后来,我懂了。

共产政权下,人人有宗敎自由——来了这么多天,这种话我听得多了。后来,我们的向导还加以补充。说是,捷克政府还特地礼聘了一批圣经学者,从事研究工作;最近刚完成了一部圣经新译本。目前正在进行编圣经辞典的工作。

「有机会的话,倒很想见见这些人,」我说。

想不到,那天下午他们眞的带我去了。敎联大厦在普拉格市中心。进去以后,我头一个印象就是:没想到敎会机关居然会有这么大的门面。来到个地方,一间接一间的办公室,桌上文件资料堆积如山。里头坐着的尽是些学者风度十足的黑衣绅士。据告,翻译圣经的就是这些人。蛮象样的嘛,我心褢这么想。介绍过后,我们谈起来了。可是,慢慢地我发现事情有点蹊跷。我问他们要一本新译圣经看看,结果搬出来的只是一部又厚又旧的原稿。

「这译本还没出版呀?」我说。

「唔,还没有,」其中有一位这么说,苦着个脸。「其实,这东西在大战结束那个时候就巳经翻好了。不过……」他瞟了我们那位领队一眼,把话吞回去了。

「那末,那本圣经辞典编得怎么样了?」

「快了。」

「可是,你们总不会光出圣经辞典而不印圣经吧?是否目前你们在用别的译本?」

这位学者又看了看我们领队的脸色。

「没有,」他终于下定决心,冲口而出。「这此年来,我们这儿很……很缺圣经。」

领队的眼看情势不妙,马上收场吿辞,不让我有机会再问下去。可是,太晚了。我已经意味到个中的阴谋。共产新政权一心要逼害宗教;可是,捷克原是个宗教气氛很浓的国家;因此,政府避免采取强硬的手段,而代之以慢性扼杀。说是重翻圣经,可是怎么也不见它出版。编圣经辞典,编了辞典却没有圣经。

第二天,我请我们的向导带我到杨曼露华街九号那家基督教书店逛逛。拿定主意,要看看买圣经究竟有多难。店里摆满了文具用品、唱片、乐谱、画像、塑像、十字架,以及种与宗敎有关的书籍。要是在荷兰话,像这类的书店褢头,定规有一摊地方是专摆圣经的。可是,它这儿没有。

「我想要一本红字圣言版的圣经,」我找女店员。英文或是德文,在普拉格还蛮好用。

她摇摇头,「对不起,先生。这种的买光了。」

「那么,就要一本普通的好了。」

但是,看她那样子,似乎是连这个也没有了。

我说:「小姐,我老远从荷籣跑来,为要考察贵国敎会的情形。如今我来到这号称全国最大的甚督敎书局,竟连一本圣经都买不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叫我等一下。转过身,进到后面去了。幕后传来一阵紧急的嗟商,接着是用纸包东西的沙沙声。然后,经理先生亲自出现,手里拿着一包东西。

「有了,先生,」他把货交给我。「目前我们几乎没有货,因为所有的圣经都不印了,只在等那个新的译本出来。」

就剩最后一天了,节目排得很紧。白天要到普拉格郊外参观一个模范住宅区。完了后,回来吃晚饭。饭后有个记者招待会,最后是惜别会。

要是平常的话,为了礼貌起见,我还可以勉强跟着大家一齐跑。可是,那天偏偏是个星期天。我早就有意思摆脱「向导」,单独地去做一次礼拜,现在是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为了要开这个小差,已经计划了好几天了。先前发现我们那辆专电后门上的弹簧有毛病,以致门关不紧,旁边留出一道呎来宽的空隙。要是挤一挤的话……

那天早上我们从旅馆上车;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每次经过红绿灯的时候,心里总是盘算,想趁没人注意的时候从后门溜走。无奈那些人观光兴致颇高,东张西望的,令我一时无法脱身。后来,终于机会来了。前面来了座铜像,是个甚么人的马上雄姿。究竟是何许人物,我不得而知,因为正当领队开始讲解,人伙儿伸长脖子向前看的时候,我趁机收个小腹,打门缝那儿挤出去了。嘘嘘复隆隆,是放刹车而后上油门的声音。专车去矣,留下我一个人逍遥街头,好不开心。

上次集体在城里观光的时候,就让我认住了家敎堂,准备有机会的时候去一趟的。半个钟点过后,我终于进了这家敎堂。站在离大门小远的地方,先对那些进来的人加以观察。我最急着要看看敎会没了圣经究竟是怎么过的。很少人带圣经,带诗歌的倒还有几个,可是也不多。奇怪的是,我看见很多人手褢拿着一本活页的笔记簿,让我一时猜不透它的用途。

进了教堂,在后面找个位子坐下。聚会开始了。先是唱诗。这-来,怪事出现了。大部份的人似乎都有远视的毛病!手里捧着圣诗的人,个个把胳臂撑得又高又直。那些拿笔记的也是这副姿势。我稍一留意,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这么 做是要让附近那些没有诗本的人一齐看。而那些笔记本原来都是些手抄的圣诗。

读经的时侯,也是如此。有圣经的人先找出经文,然后高高举起,与邻近的人共睹。大家挺费劲地在那儿「亲近」神的话语。目睹这种光景,我不由己地伸手紧扣住自己的外套里的那本荷文圣经。我永远忘不了前排的那位老太太——翘首企足,眯着眼,吃力费神的,为要看清楚他儿子手上摊开的经文。

会后,我向牧师自我介绍。我说我从荷兰来,主要的就是为了要跟此地的信徒们有点交通。他听我这么说,兴奋极了。

「以前就听说我们政府正准备放宽入境,只是没把它当真的。不瞒你说………」他环顾左右。「战后这些年来,我简直是在坐牢。你一定要来我家,我们好好地谈谈。」

他带我上他住的地方去,是间公寓。后来才知道,当时他这么做,对他自己是件非常危险的事。他告诉我说,捷克政府正在对教会进行全面控制。例如,你想念神学,得先经过政府核准。如果他们觉得你有问题,你就别想念。牧师每隔两个月得换一次执照。最近他有一位朋友就没请准。根据什么理由?官方不予解释。每次讲道之前,得先把讲章呈送当局审核批准。各个教会必须将各部门的负责人姓名报呈政府备案。当时,布鲁诺有五位主里弟兄就是为了这件事上了法庭,因为他们的教会在信仰上不赞成对带领的同工予以指名。

后来,他们敎会第二堂礼拜的时间快到了。

「你来向我们大家说几句话好不好?」他突然这么问。

「方便吗?我是说,我在你们这儿讲道,不会有问题?」「我可没说『讲道』这两个字。我们在用字上得有考究。你是个外国人,照规定是不许讲道的。不过,你可以代表荷兰的信徒向我们『问候』。而且,」他笑了笑,「如果你觉得从主那里有领受的话,也不妨替祂向我们问候。然后,再花上半个钟点替主耶稣向他们「致意」。结果非常好,安通宁提议我们可以再上别的敎会去,如法泡制。结果那天我前后跑了五个敎会,讲了四次道。每个敎会都有它値得回味的地方;尤其是最后去的那家,给我的印象最深,因为我在那儿得了个「苦杯」。事情是这样的:

几个地方跑下来之后,已经是晚上七点钟。常时十一月的天已经黑了。心想也该回去了,免得访问团那些人老在为我担心。正在这么想的时候,安通宁问我能不能再多去一个敎会。「我觉得他们那里的人最需要见见外来的人,」他说。

于是,又上路了。行行复行行,终于来到郊外一间小小的莫拉维弟兄会。敎会虽小,人却是多,尤其是年靑人。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总有四十人上下。「致意」过后,回答他们提出的-些问题。诸如:荷兰的基督陡能不能找到好的职业?你上敎堂,会不会有人向政府告密?去了敎合之后,还能不能进好的大学?

安通宁加以解释:「这些年来,政府硬是把基督陡当作问题人物看待,以致很多人在工作上、学业上吃了大亏。所以,」说着,从他身边一位年靑人手里接过一个小盒子。「他们希望你把这个收下,留做纪念。」

接着,那位年靑人操着捷语,很恳切地向我说了几句话。

「请你把这个带回去,」安通宁替他传译。「遇到有人问起的时候,你可以把我们的苦情吿诉他们,请他们纪念我们也是主身体的一部份。」

我打开盒子。褢头是一枚小小的银杯状胸饰。先前就看到好些个靑年人戴着这种东西,当时不知道是甚么意思。

安通宁替我别上,说:「这是我们捷克敎会的标记。我们叫它做『苦杯』。」

安通宁送我问旅馆。他走了之后,我又想起刚才的那一幕。我体会到荷兰信徒与捷克信徒之间,自由世界敎会与共产世界敎会之间竟有这么大的隔膜。「苦杯」所象征的那个现实是我们所有信徒所应该面对的。

说到面对现实,我眼前就有一个问题得先解决。原来,访问团的那批人不在旅馆里面,也没人知道他们在那儿。有一家餐馆我们常光顾,不妨去看看。到了那里,他们吿诉我:「荷兰来的那几个客人今天晚上没来过。」

「哦。我想要一客三文治。你们还没这么快打烊吧?」

「没问题,先生。」

刚咬了一口三文治,那头大门开处进来了一个人;正是我们那位女领队。她放眼四顾,终于看到了我。先是松了口气,继续怒容满面,三步当作两步跑过来。。截住伙记,霍地抽出一张钞票,替我付了账。然后狠狠地晃了晃头,示意我出去;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门口停着一辆黑黑的公家轿车,引擎一直是开着的。司机出来替我们开了车门,那张脸臭得无以复加。他们要把我带到哪儿去?想起好莱坞的那些绑架镜头,我马上开始认路线。

说来好笑,紧张了半天,才发现不过是不我带回旅馆去。

快到旅馆的时候,领队才开口:「你误了我们大家半天的时间。所有的医院、警察局,我们都问尽了。最后连殡仪馆也问了。很可惜,你不在殡仪馆!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哦,」我说,「我走丢。只好随便到处逛逛。实在抱歉,给你们带来这么多麻烦。」

「唔」她说,「我站在官方的立场正式告诉你,我们以后不欢迎你再来捷克。不信的话,你将来不妨试试看。」

一年后,我再度申请去捷克,没批准。再过两年,我又申请,还是不准。。一直到第三次才准了。那已经是五年后的事了。这之间,我又去过别的共产地区,见过更厉害的逼迫。比较起来,捷克的情形还算是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