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一次被捕

一九五五年七月下旬,北京各大院校开展了控诉王明道的运动,并发动基督徒会堂的学生们,出面控诉王明道。七月二十四日,北京人民大学研究生吴德详弟兄不肯控诉,在压力下精神崩溃,跳楼丧生。

一九五五年八月一日,北京医学院学生石升华弟兄因拒绝揭发王明道,被公安部门逮捕。八月二日,北京医学院开控诉大会,要求柳月青弟兄、史尚豪弟兄控诉王明道,两人不肯就范,当场被捕。八月七日主日,北京史家胡同基督徒会堂来作礼拜的多达一千人,王明道讲到《他们就是这样陷害耶稣》,痛斥那些用亲嘴作暗号卖人子的人。王明道警告那些责主责友的人要及时悔改,若继续造谣诬蔑,陷害忠人事奉神的人,结局就是灭亡。王明道并鼓励那些为主站住的人,要继续为主的真道,表现出大无畏的精神,王明道的话铿锵有力,扣人心腑。当日下午,北京医学院和协和医学院召开全体学生大会。北京基督徒学生会——基督徒会堂带领的——应届主席、副主席以及上届主席被当场逮捕。当晚,王明道夫妇被北京市公安局逮捕。同一夜被捕的,还有石天民弟兄、迟张荷静姐妹、王长新弟兄等。

王明道夫妇被捕后,被关押在北京市草岚子胡同十三号看守所。

王明道在北京被捕,引起了海内外华人信徒的震荡,最受震撼的,首推在英国伦敦的华人教会——中华基督教海外布道会(Chinese Overseas Christian Mission)。

中华基督教海外布道会的主任牧师王又德(Stephen Wang),生于一九○○年,与王明道同岁。王又德从十二岁起,就读于北京萃文中学,是王明道的同学。王明道中学毕业之后,尝试越过预科二年,直接入燕京大学一年级,结果受到挫折,未能成为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John Leighton Stuart)的学生。王又德则因为获得奖学金,得以在燕京大学本科毕业,并成为司徒雷登的宠爱门生。王又德离开燕京大学的校门后,在司徒雷登的推蔫下,到上海的学生志愿军运动(Student Volunteer Movement)的总部服事。司徒雷登原来是美国传教士的儿子,生于中国杭州,在美国学成后,加入学生志愿军运动,重返中国,曾任南京金陵神学院教授。王又德任职于学生志愿军运动之后,走遍十八个省,致力于大专学校的学生福音事工。一九二九年,王又德被河北省的唐山循道会中学聘请为校长。王又德在唐山任教期间,感觉到灵性上的饥渴,就来到北京基督徒会堂,在老同学王明道的脚前受教。

从人的角度看来,王又德一帆风顺,顺利进入燕京大学,毕业后被学生志愿军运动上海总部重用;反观了明道因着顺服受浸的真理而失业,一度生活坎坷,走投无路。事隔几年,王又德想不到会看到,在史家胡同的基督徒会堂——包括房内和院子,挤满了近千人,每个人屏息静听老同学王明道的讲道。王又德觉得王明道有天上的异象,充满了启示和亮光;在王明道的信息里,王又德摸到了属灵的实际,尝到了灵命的新鲜、喜乐并丰满。

王又德在伦敦华人教堂任牧师后,王又德的女儿也在北京基督徒会堂参加聚会,并从王明道的信息里得着供应。即使身在伦敦,王又德仍然念念不忘王明道,正如王光霞(Mary Wang)在(善牧良师》(Stephen,The Chinese Pastor)一书所说的,远在伦敦的王又德,巴不得能有一小时和王明道聚在一起,吐露心事;但实际上,两地相隔,只能望洋轻叹。

一九五五年,当王明道被捕的消息传到伦敦后,在英国许多认识王明道的朋友,都恳切地为王明道祷告。

中华基督教海外布道会的主任牧师是王又德,董事会主席是华福兰(Frank Houghton)。华福兰从一九四○年开始即任中国内地会(China Inland Mission)总会会长。华福兰在华时,经常鼓励内地会在中国各地的教堂,尽可能邀请王明道讲道。因为内地会高瞻远瞩,认为本色化是中国教会的正确路向。内地会的传记作家赖思融(Leslie Lyall)后来著述了《中国教会三巨人》(Three of China’s Mighty Men),把王明道列乌中国现代三大属灵伟人之一。

(燕京大学校长司雷雷登,于一九四六年任美国驻中国大使,曾调停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冲突,回到美国后,于一九六二年应王又德牧师邀请,任中华基督教海外布道会美国支部主席。)

简述了王明道第一次被捕后,一些在英国认识王明道的人的关怀和震惊,现在再回头来叙述王明道第一次被捕后的情形。

王明道在八月七日主日讲道时,还是那么坚强,那么勇敢,那么愿意为主牺牲,怎么在当天深夜,就在审讯中陷于被动,因害怕被枪毙,就否定了自己已往所坚持的理念。

王明道的门生王长新在《又四十年》一书中,是这样解释的:“白天他还是那样刚强,那样勇敢,怎么一夜之间竟会失败下去,而且失败得这样惨,简直判若两人呢?”王长新在一九九○年问及王明道后,这样解释:一是王明道一直相信新中国有信仰自由,于是有恃无恐;一是他的失败和一九四二年斗胜日本人有关,他想日本人那么厉害,势力那么大,他始终都没有屈服,他还怕什么。王明道忘记了他是个人,他还有肉体的软弱呢?

施美玲在《六十三年》中坦述,王明道的失败不是孤立的事件;当时有许多信徒因为承受不住极大的压力和试炼,以至软弱跌倒离开主,作了一些不该作的事,许多人也受了一定的影响。

一九五六年九月二十九日王明道从北京草岚子看守所获释。翌日,九月三十日下午,北京市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负会在北京市青年会开会,王梓仲牧师作主席。出狱后的王明道,在会议上做了检讨。《又四十年》说到,王明道的检讨是制造出来的,是假的,不是真的。王明道本人则认为,一九五六年九月三十日下午的这一幕,是世界上最惨的一幕,比杀他的头还要惨。王明道刚读完检讨,草岚子胡同看守所那一边就放了王师母。

细读王明道自我检讨的全文,看实令人震惊,一点也不类似他平时的文笔。开头第一句是:“我是一个犯了反革命罪行的人。”王明道在反抗日本军国主义者时,显明自己是一个爱国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他一页是一个执迷的清教徒,主张政教分离;但在检讨时,他不懂得恰如其分地给自己定位。王明道明明没有犯了什么具体的反革命罪行,而在检讨中,却搬弄了许多政治术语,硬给自己戴上了反革命份子的帽子。

在检讨书中,王明道又说,他诬蔑吴耀宗一类的人,用激烈的话攻击他们、反对他们、侮辱他们。他说到,在一九五五年六月间,他曾发表了一篇《我们是为了信仰》的文章。王明道没有说出《我们是为了信仰》这篇文章,乃是反对那些非基督徒、那些不信者;他们既然不相信主耶稣道成肉身,不承认主耶稣是救主,这一类人就没有资格代表信仰纯正的基督徒,这一类人就没有资格领导三自运动。

在检讨书中,王明道又自我批判,说自己不应该不参加三自爱国运动。王明道漏掉了最有力的论点,即基督徒会堂早已是一个三自——自治、自养、自传——的本色化教会;王明道若有什么错误——不是原则性的错误,乃是他宁愿他负责的教会是一个个体户性质的三自教会;他们不愿意受到约束,才没有参加全国性的、有组织的,有系统的三自教会。

其实王明道作为一个耿直的清教徒,素来服从来自神的权柄,既手无寸铁,又虔诚度日,整日读经、灵修、祷告,绝不可能参与任何反革命罪行。这些事实王明道在检讨中没有提到。

在自我检讨的末了一段,王明道衷心的表示,他决定要好好带领信徒遵守法令,热爱祖国,拥护政府的一切政策和措施。

王明道被释放之后,过份的自责,使他精神崩溃,正如属灵伟人宣信(A.B.Simpson)、罗伯斯(Evan Roberts)一样。以利亚如何在罗腾树下,失去了求生的意志;约拿如何在枯槁的蓖麻下,存有求死的念头;照样,王明道也妄自菲薄,生趣索然。他时而说自己是彼得,因他多次否认主的名;又说他自己是犹大,因他出卖了爱他的主。他的不正常的表现,影响了不少素来敬爱他的人,不少人因他离弃了信仰。概括一句,王明道是陷于谷底,似乎不可自拔。